银发经济最怕伪需求：适老化改造不能变成“啃老工程”

适老化改造，本应是一项充满温度的惠民工程。

它面对的是老年人最真实、最具体、也最迫切的生活困难：起夜怕摔倒，洗澡怕滑倒，行动不便，上下床困难，独居时一旦发生意外无人知晓。对很多高龄、失能、独居、困难老人来说，一盏感应灯、一根扶手、一张合适的洗澡椅、一个真正能用的紧急呼叫设备，可能不是“产品”，而是日常生活里的安全感。

但央广网近日曝光的“适老还是‘啃’老？惠民适老化改造变‘敛财工程’”却让人警醒。报道显示，在四川万源市、三台县等地，一些困难老年人家庭适老化改造项目出现了产品闲置、设备派不上用场、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格等问题；有老人家中的感应灯、紧急呼叫器、轮椅、淋浴椅等长期闲置，本应“一户一策”的适老化改造，变成了老人并不真正需要、也难以真正使用的“物品堆放”。 

这件事最值得反思的地方，不只是“价格贵了多少”，更是：为什么以老人需求为出发点的民生工程，会在执行中变成以采购、安装、验收、结算为中心的项目工程？

一、问题不只在价格，更在需求失真

适老化改造的关键词，首先是“适”。

所谓“适老”，不是把一批老年用品搬进老人家里，也不是按照统一清单机械配置，更不是把财政补贴变成标准化采购包。真正的适老化，必须建立在老人的身体状况、生活习惯、居住环境、照护条件和实际使用能力之上。

同样是一把淋浴椅，对能自主洗澡的老人可能很有用；对长期卧床或根本不在家中洗浴的老人，就可能成为闲置物。同样是紧急呼叫器，如果没有稳定联网、没有后端响应、没有老人使用培训，它就只是墙上的摆设。同样是轮椅，如果老人不会用、用不上、家里空间不适配、门槛无法通过，也很难真正提升生活质量。

很多地方在适老化改造中都强调“一户一策”。相关政策和地方实施文件也明确，适老化改造应经过申请、评估设计、施工监督、竣工验收、资料归档、绩效评价等步骤，并结合老年人特点和需求实施“一户一策”方案。  北京西城等地的实施细则也明确提出，要根据老年人身体状况、养老服务需求、居住环境特点等，科学评估家庭改造需求，并依据评估结果确定具体改造项目。 

也就是说，制度设计本身并不缺少“需求导向”。真正的问题，往往出现在执行环节：需求评估是否真实？老人和家属是否充分参与？改造方案是否经老人确认？验收是否只看“有没有装”，而不是看“能不能用、愿不愿用、用得好不好”？

如果需求评估变成走流程，产品配置变成凑清单，验收照片变成结算凭证，那么适老化改造就很容易从“为老人解决问题”，异化为“围绕项目完成任务”。

二、最可怕的不是产品闲置，而是“伪需求”被制度化

银发经济这几年很热。

从养老服务、康复辅具、智慧养老，到适老化改造、老年用品、养老金融、旅居康养，各地都在积极布局。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明确提出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强调银发经济涉及面广、产业链长、业态多元、潜力巨大。  国新办相关解读中也提到，发展壮大银发经济，要以需求牵引供给，回应老年人核心关切，从关键小事着手，提升老年人的幸福感、获得感、安全感。 

这恰恰说明，银发经济的底层逻辑不是“有老人就有市场”，而是“有真实需求，才有真实市场”。

今天适老化改造中暴露的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银发经济发展中最典型的风险：把政策支持误读为市场需求，把财政投入误读为产业繁荣，把产品交付误读为服务完成。

只要有补贴，就有人围着补贴设计产品；只要有项目，就有人围着项目包装方案；只要验收标准停留在“装了什么、买了什么”，就会有人把银发经济做成“清单经济”“采购经济”“补贴经济”。

这类模式看似热闹，实则危险。因为它制造的不是市场，而是伪需求。

所谓伪需求，就是看起来和老人有关，但并没有真正解决老人问题；看起来有产品交付，但没有形成有效使用；看起来完成了项目指标，但没有创造真实获得感。它短期内可能带来订单、数据和政绩，但长期看会损害政府公信力、消耗财政资源、透支行业信任，也会让真正愿意做长期服务的企业受到伤害。

银发经济最怕的不是市场慢，而是伪需求太多。

市场慢，可以通过产品创新、服务沉淀、支付体系完善慢慢培育；但伪需求一旦泛滥，就会让老人失望、家庭反感、社会质疑，最终使整个行业背上“借养老之名赚钱”的负面标签。

三、适老化改造不是一次采购，而是一套服务

适老化改造的价值，不在于“卖了多少东西”，而在于“改变了多少生活”。

一个真正有效的适老化改造，至少应当包含五个环节：

第一，专业评估。
·要看老人是高龄、失能、半失能还是健康老人；要看老人是否独居、是否有照护者；要看卫生间、卧室、厨房、过道、门槛等具体环境；还要看老人是否具备使用某些智能设备的能力。

第二，个性化方案。
·不是所有老人都需要智能设备，也不是所有家庭都适合安装同样产品。适老化改造应当有基础项、可选项、服务项，而不是简单套用一张采购清单。

第三，透明采购。
·产品价格、型号、品牌、市场参考价、服务费用、安装费用，都应尽可能公开透明。特别是使用财政资金的项目，更应建立价格比对、质量抽检和第三方审计机制。

第四，使用培训。
·很多适老产品不是安装完就结束。紧急呼叫器怎么用？感应灯怎么维护？洗澡椅怎么摆放更安全？轮椅如何折叠和移动？这些都需要现场讲解，甚至需要后续回访。

第五，效果验收。
·验收不能只验“有没有”，更要验“适不适合”。不能只看设备在不在、照片拍没拍、表格签没签，更要看老人会不会用、愿不愿用、是否真的减少了风险、改善了生活。

一些地方文件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例如有地方要求严把政府采购关、加强对投标单位报价审核、严把产品质量和价格，并要求改造服务机构和专业验收机构不得为同一家单位或具有关联关系，以防止施工单位自行验收等问题。  这类制度安排非常重要，因为适老化改造面对的是困难老人，一旦监管失守，损害的不只是财政资金效率，更是弱势群体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四、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必须从“老人真实获得感”出发

央广网曝光的这起事件，不应只被看作个别地方项目管理问题。它对整个银发经济都有警示意义。

未来中国银发经济要高质量发展，不能走“概念先行、项目驱动、补贴拉动、产品堆砌”的老路，而要建立以真实需求为中心的产业逻辑。

第一，不能把老年人当成被动接受者。
·很多银发产品和服务的问题，恰恰在于设计者、采购者、服务者替老人做了太多决定，却没有认真听老人怎么说。老年人不是被动的服务对象，而是有偏好、有习惯、有尊严、有选择权的消费者和生活主体。

第二，不能把银发经济简单等同于老年用品销售。
·真正的银发经济，不只是卖床、卖椅子、卖呼叫器、卖智能设备，而是围绕老年人的安全、健康、支付、照护、社交、学习、出行、金融安排和生活方式，形成连续性的产品和服务体系。

第三，不能只重前端成交，不重后端服务。
·适老化改造、智慧养老、康复辅具、居家照护，都不是“一锤子买卖”。老人买到产品只是开始，后续安装、维护、培训、回访、更新、响应，才决定了产品是否真正有价值。

第四，不能让劣质供给挤出优质企业。
·如果一个行业靠关系、靠低质高价、靠补贴套利生存，那么真正重视研发、质量、服务和品牌的企业反而难以竞争。银发经济要做大，必须先把规则做正，把市场做净。

第五，不能用项目完成率代替老人满意度。
·适老化改造到底有没有成效，不能只看改造了多少户、采购了多少件、拨付了多少资金，更要看跌倒风险是否降低了，老人生活是否方便了，家庭照护压力是否减轻了，老人是否真正感到安心和体面。

五、从“惠民工程”到“品质工程”，银发经济需要一次价值校准

适老化改造是银发经济中最基础、最民生、也最能体现温度的领域之一。它连接着政府公共服务、企业产品供给、社区服务网络和老年人家庭生活。如果这个领域都出现“伪需求”“高价采购”“闲置浪费”，就说明银发经济的发展方式必须及时校准。

银发经济不是谁都可以来分一杯羹的“风口生意”，更不是打着关爱老人旗号的短期工程。它应该是一种长期主义产业：尊重老人，理解老人，服务老人，持续改善老人的生活质量。

从这个意义上说，央广网的曝光不是给适老化改造泼冷水，而是在提醒我们：越是民生项目，越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越是银发经济，越不能用“为老人好”的名义制造伪需求；越是政策支持的领域，越要防止有人把惠民工程做成“啃老工程”。

适老化改造的最终验收，不应该只在表格里、照片里、发票里、合同里。

它真正的验收现场，应该在老人每天起身、洗澡、做饭、出门、睡觉的生活细节里。